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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yrtle
Guest
結婚之後，什麼都沒簽、沒約定，到底會怎麼樣？這個問題，我猜十對夫妻裡面，有九對半從來沒想過。大家就是高高興興去登記，拍個照，發個臉書，然後就開始過日子。誰會去管什麼財產制啊？但你不知道的是，法律在你結婚的當下，就已經默默地幫你決定好了一切。你今天什麼事都沒做，連一張紙都沒寫，法律照樣有一套規則套在你身上。這套規則，就是「法定財產制」。
全台灣絕大多數的夫妻，大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，都是活在這個法定財產制底下。因為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還可以選別的，更不知道要去法院登記。所以，搞清楚法定財產制，等於搞清楚你自己婚姻的財務遊戲規則。
我先給你一個最直接的答案：如果你們沒有特別跑去法院辦「分別財產制」或「共同財產制」的登記，那麼從結婚那一刻起，你們就是法定財產制。這是法律直接規定好的，民法第1005條寫得清清楚楚：「夫妻未以契約訂立夫妻財產制者，除本法另有規定外，以法定財產制，為其夫妻財產制。」
什麼叫「未以契約訂立」？就是你沒有白紙黑字寫下來、沒有簽名蓋章、沒有去法院登記。只要你們沒做這些事，抱歉，就是法定財產制。這就像你買一支新手機，沒有去改任何設定，那它就是用原廠預設值。法定財產制就是婚姻財產關係的預設值。
那法定財產制到底在說什麼？它的核心概念其實很簡單，我用一句話讓你記住：結婚之後，你的錢還是你的，他的錢還是他的，大家各管各的；只有當離婚或者一方過世的時候，才會來算總帳——把兩個人婚後財產的「差額」拿出來，一人一半。
為了讓你真的聽懂，我把它拆成三個階段來講。
第一個階段：婚前的財產、婚後的財產，要分清楚。
法定財產制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你的財產切成兩塊：一塊叫「婚前財產」，一塊叫「婚後財產」。婚前財產，就是你結婚登記那一天之前，已經賺到、已經買到、已經存在你名下的東西。比方說，你結婚前已經存了兩百萬現金，或者你結婚前爸爸過戶給妳一間房子，這些都算婚前財產。婚後財產，就是結婚之後你靠自己的工作、投資、獎金等等取得的財產。比方說你每個月的薪水、年終獎金、用薪水買的股票、買的車子，這些都算婚後財產。
民法第1017條第1項講得很白：「夫或妻之財產分為婚前財產與婚後財產，由夫妻各自所有。」注意喔，是「各自所有」。意思是，即使你們結婚了，你的存款不會自動跑一半到他的戶頭，他的房子也不會自動變成一人一半。所有權跟結婚前一樣清楚，誰的名字就是誰的。
那為什麼要分婚前跟婚後？因為等到有一天你們要離婚了，會拿來分配的，只有「婚後財產」。你的婚前財產，他完全拿不到；他的婚前財產，你也完全拿不到。這是法定財產制非常重要的保護機制。
第二個階段：婚姻生活中，大家各管各的，各還各的債。
很多人有個誤解，覺得結婚以後，賺的錢就是「我們」的錢。其實在法定財產制底下，完全不是這樣。民法第1018條說：「夫或妻各自管理、使用、收益及處分其財產。」白話文就是：你賺的錢，你自己決定怎麼花、怎麼投資、怎麼存，不需要問他。他賺的錢，他自己決定，你不能干涉。你要買一台新車，不用他簽名；他要拿年終獎金去買股票，也不用你同意。這叫「各自管理」。
債務也一樣。民法第1023條第1項：「夫妻各自對其債務負清償之責。」你刷卡借錢，你自己還；他欠銀行貸款，他自己還。銀行不能因為你們是夫妻，就跑來叫妳幫他還錢。不過這一條還有一個有趣的但書：如果你一時心軟，拿自己的錢幫他還了債，你是可以跟他要回來的，而且不用等到離婚，婚姻還在的時候就可以開口要。民法第1023條第2項寫得很清楚：「夫妻之一方以自己財產清償他方之債務時，雖於婚姻關係存續中，亦得請求償還。」
所以，在法定財產制底下，你們的財務其實是獨立的。這跟很多人想像的「夫妻財產共有」完全不一樣。如果你希望是共有的，那你們必須去法院登記「共同財產制」，而不是傻傻地以為結婚自動就會變共有。
第三個階段：離婚或一方過世時，啟動「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」。
這是法定財產制最精華、也最常被吵架的部分。當你們離婚，或者一方死亡，或者你們後來跑去法院改成別的財產制，這時候法定財產制就「消滅」了。一旦消滅，民法第1030條之1第1項就會跳出來說：「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，夫或妻現存之婚後財產，扣除婚姻關係存續所負債務後，如有剩餘，其雙方剩餘財產之差額，應平均分配。」
我知道這個法條很拗口，我用一個真實感很強的例子來算給你看。
假設志明跟春嬌結婚。結婚那天，志明名下已經有一棟房子價值500萬，還有現金存款100萬，總共婚前財產600萬。春嬌結婚前名下沒有財產，存款0元。
婚後過了十年，兩人要離婚了。離婚的時候，志明名下的財產變成：那棟房子還是500萬（暫不考慮漲跌），加上工作存下來的現金700萬，另外還有股票價值200萬，總共婚後財產總額是500+700+200=1400萬。但這1400萬裡面，有500萬是婚前那棟房子，所以要扣掉。志明的婚後財產淨額，就是1400萬減500萬等於900萬。
春嬌離婚的時候，名下有一輛車價值50萬，銀行存款60萬，總共110萬。她沒有婚前財產，所以婚後財產就是110萬。
現在來算差額：志明900萬減春嬌110萬等於790萬。這790萬就是兩個人在婚後財產累積上的差距。依照法律，這個差距要平均分配，也就是790萬除以2，等於395萬。
意思是，離婚的時候，春嬌可以向志明請求395萬元。拿到這395萬之後，春嬌自己的110萬加上這395萬，總共505萬；志明原本900萬減掉395萬，剩下505萬。兩個人最後都是505萬，剛剛好一人一半。
注意到了嗎？不是把志明全部的1400萬拿出來對分，而是只針對「婚後財產的差額」做分配。志明婚前那棟500萬的房子，從頭到尾都不關春嬌的事，春嬌一塊錢都分不到。這就是法定財產制的核心精神：只分婚後共同努力累積的成果，不分婚前原有的財產。
但是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，因為法律還設了兩個重要的例外。民法第1030條之1第1項的但書說，有兩種財產，就算是在婚後取得的，也不算進婚後財產裡面，不能拿出來分配。
第一種例外：繼承或其他無償取得的財產。如果你在婚後，爸媽送你一間房子，或者阿公過世留給你一塊地，這些東西是「無償取得」，不是你跟另一半一起打拼賺來的，所以不列入分配。離婚的時候，對方一塊錢都分不走。但是要注意喔，如果你把這間房子出租，收到的租金，那就算孳息，民法第1017條第2項特別規定：「夫或妻婚前財產，於婚姻關係存續中所生之孳息，視為婚後財產。」爸媽送的房子雖然不算，但用那間房子收來的租金，就要算進婚後財產了。
第二種例外：慰撫金。如果你在婚後被人撞傷，拿到法院判決的精神慰撫金，這筆錢是為了填補你個人的痛苦，跟夫妻生活無關，所以也不列入分配。但是醫藥費、工作損失的賠償，這些還是要算。
講到這裡，你一定會想到一個問題：萬一對方在離婚前故意把錢轉走、把房子過戶給別人，假裝自己沒財產，怎麼辦？你放心，法律早就有防脫產的機制。
民法第1020條之1規定，如果夫妻一方在婚後，為了減少另一方將來可以分到的錢，而做了「無償行為」，比如把房子免費送給小三，或者把存款全部轉給媽媽，那麼受害的一方可以聲請法院把這個贈與撤銷掉，讓財產回到原來的狀態。如果是「有償行為」，比如用很便宜的價格賣給知情的人，那也可以撤銷。
更厲害的是民法第1030條之3第1項：「夫或妻為減少他方對於剩餘財產之分配，而於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前五年內處分其婚後財產者，應將該財產追加計算，視為現存之婚後財產。」意思是，就算對方在離婚前五年內偷偷把財產脫手，法院還是可以把那筆財產「追加」回來，當作他還有這筆財產來算。所以想靠脫產來賴帳的，在法律面前幾乎是行不通的。
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實務問題：如果一筆財產到底是婚前還是婚後的，根本搞不清楚怎麼辦？民法第1017條第1項後段直接規定：「不能證明為婚前或婚後財產者，推定為婚後財產。」也就是說，主張是婚前財產的人要負舉證責任。你說是婚前買的房子，那你就拿出買賣契約、匯款紀錄、謄本來證明。拿不出來，法官就把它當成婚後財產，拿出來分配。所以強烈建議大家，結婚前最好自己做一個財產清冊，把銀行對帳單、權狀、股票庫存都截圖存檔，這不是不信任對方，而是保護自己。
還有，如果財產登記在誰名下搞不清楚，或者雙方都說是自己的但都拿不出證據，那民法第1017條第1項後段另外規定：「不能證明為夫或妻所有之財產，推定為夫妻共有。」也就是一人一半。
接下來要講一個很多人誤解的事。有人以為，如果對方外遇、對家庭不負責任，那離婚的時候他是不是一毛錢都分不到？答案是不一定。民法第1030條之1第2項規定，如果平均分配對其中一方顯失公平，法院可以調整或免除對方的分配額。比如說，一方長期不工作、不作家事、不顧小孩、還在外面亂搞，那法官可以判他少分一點，甚至完全不給他。
但實務上，法院很少會完全剝奪對方的分配權，多半是調低比例。我之前分享過一個案例：先生外遇不斷，對家庭貢獻很少，離婚時婚後財產差額大約600多萬，理論上太太要分300萬給先生。但法官認為先生對家庭付出太少，最後只判先生可以分三分之一，也就是200多萬，而不是一半。所以外遇不會讓你自動喪失分配權，但可以讓法官心證打折。
另外，如果你是全職家庭主婦或主夫，完全沒有收入，千萬不要覺得自己沒有貢獻。司法院釋字第620號解釋已經明確說了，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的目的，就是「肯定家事勞動價值，保障承擔家務之一方，不變成婚姻中經濟之弱勢」。你在家帶小孩、煮飯、打掃，這些都是有價值的貢獻，離婚時你完全有權利分享對方在外賺錢的成果。
還有一個超級重要、但很多人不知道的事：這個分配請求權有時效限制。民法第1030條之1第5項規定，從你知道對方的財產比你多、你可以請求分配的那一天開始算，兩年內要行使，超過兩年就消滅了。另外，從法定財產制消滅（也就是離婚或對方過世）那一天開始算，五年內不論知不知道，只要超過五年沒有請求，權利也消滅。兩個期限以先到的為準。
很多人離婚的時候情緒低落，想說算了不想再見到對方，結果過了兩年突然發現對方其實很有錢，想回頭去要，已經來不及了。所以切記，離婚後如果覺得財產分配可能有問題，趕快請律師計算，不要拖。
最後，我用幾個常見問答來總結。
有人問：「我跟老公結婚八年，從來沒特別約定財產制，那我們現在是什麼制？」答案就是法定財產制。你什麼都沒做，就是法定財產制。
有人問：「我在婚後繼承媽媽留給我的房子，離婚時對方可以分嗎？」不可以，因為無償取得的財產是例外，不列入婚後財產計算。
有人問：「我結婚前有一筆存款，結婚後一直放在銀行生利息，那利息算誰的？」依照民法第1017條第2項，婚前財產在婚後所生的孳息，視為婚後財產。所以利息要算進婚後財產，離婚時可能要拿出來分配。
有人問：「我離婚已經六年了，當時不知道可以請求剩餘財產分配，現在還可以告嗎？」不行了。從離婚那天起算超過五年，請求權已經消滅，法院會直接駁回。
有人問：「對方名下看起來沒半毛錢，但我知道他其實把錢都藏在兄弟的帳戶裡，怎麼辦？」這就必須靠你自己舉證了。你可以委託律師向法院聲請調查，調閱對方的銀行往來紀錄、金流明細。如果能證明他在離婚前五年內有脫產行為，就可以依民法第1030條之3要求追加計算。
寫到這裡，你應該已經很清楚法定財產制是怎麼一回事了。簡單歸納一下：第一，沒特別約定就是法定財產制。第二，婚姻中各自財產各自管。第三，離婚時只分婚後財產的差額，不分婚前財產。第四，繼承、贈與、慰撫金不列入分配。第五，請求權要在兩年或五年內行使。
這套制度的存在，不是要讓離婚的人互相廝殺，而是要公平對待那些為家庭付出、卻沒有經濟收入的人。不管你是在外賺錢的那個，還是在家帶小孩的那個，法律都試圖給你一個合理的保障。
最後，還是一句老話：法律的東西很複雜，每一個人的財產狀況、婚姻狀況都不一樣。這篇文章是為了讓你有一個正確的基本觀念，但如果你真的遇到離婚或財產糾紛，請務必找一位專業的律師，針對你的具體情況做判斷。不要只靠網路文章就去跟對方談判或上法院，那風險太高了。祝大家的婚姻都不需要用到這些知識，但知道了，總是多一層保護。
